苏棠值夜班到凌晨两点,已经给四楼病区的十六个病人做完了第一轮巡视。
她是市三院呼吸内科的护士,在这栋楼工作了三年。四楼东半区是呼吸内科病房,西半区是老年病科。走廊很长,从护士站走到最西边的十九床需要走两分钟,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,地面打了蜡,反着冷白色的光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,八床的呼叫铃响了。
她去给八床换了输液袋。八床是个六十多岁的慢阻肺老人,睡着的时候呼吸声像拉风箱,整条走廊都能听见。她调慢了滴速,掖好被角,顺手看了一眼床头的监护仪。
心率72,血压128/82,血氧94%。
正常。
她走出病房,在护士站坐下,把这些数据录入系统。录入到一半,她停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数据有误。而是因为她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——不是”今天见过”的那种熟悉,而是更深的、像一首听过很多遍但说不出名字的歌。
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2:23。
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记录单。
上面已经写着一行字:”02:23 八床巡视,生命体征平稳。”
她的笔没有动过。
苏棠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。字迹和她的一样——同样的连笔习惯,同样的蓝色中性笔。但不是她写的。至少她不记得自己写过。
她翻到上一页。上一页是01:57的巡视记录,内容和02:23完全一样。再往前翻——01:31。内容一模一样。
她快速翻完整个记录本。从23:00她接班开始,每隔二十六分钟一条记录,内容完全相同:
“02:23 八床巡视,生命体征平稳。”
“01:57 八床巡视,生命体征平稳。”
“01:31 八床巡视,生命体征平稳。”
每一次的时间间隔都是二十六分钟。每一次的字迹都是她的。但她只记得做过一次巡视。
她合上记录本,站起来。走廊里空无一人。日光灯管嗡嗡响着,和之前一样。
她去了一趟八床。
老人还在睡,呼吸声均匀。她看了一眼监护仪。
心率72,血压128/82,血氧94%。
和二十分钟前完全一样。
她又去了十床。十床是个肺炎的中年女人,入院时发烧到39度,晚上九点吃的退烧药。苏棠记得很清楚,因为十床吃药时抱怨药片太大,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。
她走进十床的病房。
女人睡着了,呼吸平稳。监护仪上的数字:心率86,血压115/70,体温——
39.2。
苏棠愣住了。九点吃的退烧药,现在是凌晨两点多。体温应该降下来了才对。但更奇怪的是——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在零点查房时看到体温已经降到了37.4。
她伸手摸了摸女人的额头。烫。像是从来没退过烧。
床头柜上的药杯里,药片还在。没吃过。
苏棠回到护士站,拿起电话打给值班医生。她想报告十床的情况——体温没降,可能需要追加处理。
电话拨出去,响了。
“您好,这里是市三院总值班——”
她等一下。对方说这是总值班,但声音不对。不是正常电话的声音,而是带着一种微弱的回声,像在一间空房间里说话。
“值班医生在吗?呼吸内科四楼。”
“请问您的床位号?”
“十床。体温39度2,退热药无效。”
“好的。请稍等。”
等待的音乐响了。但不是医院系统的等待音——那是一段她从没听过的旋律,像老式电子琴在弹一首很简单的曲子。旋律重复了三遍,然后断了。
“您拨打的分机暂时无法接通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拿起分机重拨。这次直接是忙音。
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。
苏棠放下电话,走到护士站门口往走廊两边看了看。东边是楼梯间,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。西边——
西边多出了一扇门。
她在这栋楼工作三年。四楼一共十六间病房,她每间都走过几百遍。西边到头是十九床,十九床隔壁是污物间。没有多余的门。
但现在,在十八和十九之间——她确定原来什么都没有——多出了一扇门。白色的,和病房的门一样,上面贴着一张A4纸,打印着:
“第四病区”
四楼只有两个病区——呼吸内科和老年病科。没有什么”第四病区”。
她走过去。手指碰到门把手的时候,金属表面是冰凉的——不是普通空调房的凉,而是一种刺骨的、像触摸冬天户外铁栏杆的冷。
她按下了把手。
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间四人病房。格局和其他病房一模一样——四张床,中间隔着一个可折叠的布帘,每张床尾有一个监护仪支架,墙上有氧气接口和负压吸引口。
三张床是空的。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没有凹陷,像从来没被躺过。
第四张床上有人。
苏棠走近。布帘拉着,她只能看到布帘另一侧的人影轮廓——一个人平躺着,一动不动。
她绕到那张床的正面,拉开布帘。
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。二十五六岁,短发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。穿着医院的蓝色条纹病号服,左手腕上系着住院腕带。
监护仪是开着的。
心率——她看了一眼——68。血压118/75。血氧97%。
和八床的数字不一样,但她觉得这组数字也见过。
“你好?”苏棠轻声叫。
女人没有反应。但眼睛是睁着的——盯着天花板,瞳孔没有焦距,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。
苏棠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。女人终于有了反应——眼球缓慢地移动,焦点一点一点聚拢,最后落在苏棠的脸上。
那个过程用了大概五秒,像一个对焦很慢的摄像头。
“你……”女人的嘴唇动了。声音极小,沙哑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苏棠低头看腕带。腕带上写着:姓名空白,性别女,年龄26,入院日期——
入院日期是一串她看不懂的数字。不是年月日,是五个毫无规律的阿拉伯数字:31415。
“你叫什么?”她又问。
“苏棠。”女人说。
苏棠的手指一缩。
“我叫苏棠。”女人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。她的目光现在完全聚焦了,直直地看着苏棠的眼睛。
“你……是不是也叫苏棠?”
苏棠后退了一步。后背撞到布帘,布帘的滑轨在金属杆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啦。
“我是苏棠。”她说。
女人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不是友善的笑,也不是恶意的笑,而是一种认出了什么的笑——像一面镜子照到了另一面镜子。
“第几次了?”她问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第几次来这个病房?”
苏棠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她确实——是第一次。她确定。但这间病房、这个长得和她一样名字的女人、这些数字——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像一层冰水,从头顶浇下来,顺着脊柱往下淌。
“你是新来的。”女人说。她把目光转回天花板。”我是第五个苏棠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个病区,”女人说,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段背熟了的台词,”每次只收一个叫苏棠的护士。从别的病区来的,值夜班的时候走进来,看到我们。然后出去。然后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然后时间回到两点十七分。”
苏棠觉得心脏被什么攥住了。两点十七分——那是八床呼叫铃第一次响的时间。
“不会的。”
“你数一下。”女人说。”你的记录本上有多少条一样的记录?”
苏棠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记录本。她掏出来,翻开。
比她记忆中多了很多页。
“02:23 八床巡视,生命体征平稳。”
“01:57 八床巡视,生命体征平稳。”
“01:31 八床巡视,生命体征平稳。”
“01:05 八床巡视,生命体征平稳。”
“00:39 八床巡视,生命体征平稳。”
“00:13 八床巡视,生命体征平稳。”
“23:47 八床巡视,生命体征平稳。”
“23:21 八床巡视,生命体征平稳。”
“22:55 八床巡视,生命体征平稳。”
……
她一页页翻。字迹从她的,慢慢变成了别人的——有的潦草,有的工整,有的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写的。但内容一样。时间间隔一样。
记录本大概有三十页。每一页都是不同人的笔迹。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名字:苏棠。
“你是第五个。”女人又说了一遍。”第一个苏棠走了以后,第二个来了。第二个走了,第三个来了。现在是你。”
“走了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走了。到了早上,她们发现自己站在护士站。记录本空白了。走廊里没有这扇门。她们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。”
“那你呢?”
女人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的目光又涣散了,飘向天花板上某个看不见的点。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变化——心率在往上跳:68,72,78,85。
“我走不了,”她说,”因为我是第五个。第五个是最后一个。”
监护仪开始报警。心率92。血压在掉。血氧从97跌到了89。
苏棠转身想跑去叫医生。她冲出病房——
走廊变了。
还是那条走廊,日光灯管,蜡面地面,一样的长度。但所有的病房门都开着。每一间里面都亮着灯,每一间里面都有一张床,每一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。
她走到最近的一间门口看了一眼。床上躺着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,年纪比她大一些,圆脸,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。
隔壁那间。又一个女人,短发,戴着眼镜,胸牌上写着”ICU”。
再隔壁。更年轻的一个,马尾辫,指甲上涂着半脱落的粉色甲油。
所有人都在睡觉。所有监护仪上的数字都在以相同的节奏跳动——心率上升,血压下降,血氧一点点走低。
像一排正在关机的屏幕。
苏棠跑回护士站,抓起电话。
还是忙音。
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2:23。
她盯着钟面。秒针在走——12,13,14——正常。走到23的时候,它停了。停了两秒。然后跳回了17。
17,18,19,20,21,22,23。停。跳回17。
2:17变成了2:23。2:23回到2:17。循环。
走廊尽头的灯灭了。
黑暗从那一头蔓延过来,像潮水,一盏一盏地吞噬日光灯管。苏棠站在护士站,看着黑暗逼近。她能听见那些监护仪的报警声,一间一间地变得微弱,像一颗一颗心脏在停止跳动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里还攥着记录本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空白。
她拿起笔。
早上七点,白班的护士小吴推开四楼护士站的门。
日光灯管亮着,走廊整洁,消毒水的味道和往常一样。十六个病人安睡着,监护仪正常运转。
苏棠趴在护士站的桌面上。
“苏姐?”小吴拍了拍她的肩。
苏棠抬起头。脸上有一道红印,是压在胳膊上睡出来的。她的眼睛有点肿,像哭过,又像只是没睡好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棠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脖子。她看了看四周。走廊正常,病房正常。西边到头是十九床,十九床隔壁是污物间。
没有多余的门。
她摸了摸口袋。掏出记录本,翻开。
“23:00 接班,病区情况正常。”
“00:30 八床巡视,生命体征平稳。”
“02:00 八床巡视,生命体征平稳。”
“04:00 八床巡视,生命体征平稳。”
“06:00 八床巡视,生命体征平稳。”
每一页都只有她的笔迹。时间间隔不再整齐。内容正常。
她把记录本合上。
“做了个梦。”她说。
小吴笑了笑,把包放下。”十床退烧了,今早37度1。八床也挺稳。”
“嗯。”
苏棠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。天刚亮,灰蓝色的光从东边漫进来。楼下是停车场,几辆值班医生的车,围墙外面是银杏树的树冠。
一切正常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上还沾着中性笔的蓝色墨痕,像写了很多字留下的。
但她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。
她攥了攥拳头,墨痕在掌心里留下一个模糊的蓝点。她走向护士站,准备写交班报告。
翻开记录本的新一页,她看见自己刚才没注意到的一行字——不是她写的,笔迹陌生,歪歪扭扭,像是在极度困倦中写下的:
“你是第五个。”
苏棠看着这行字,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到页面上。墨迹很旧了,像是很久以前写的。
她把那一页撕了下来。
揉成团。
扔进了垃圾桶。
然后她拿起笔,开始写交班报告。窗外的银杏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,阳光把走廊照得亮堂堂的。日光灯管可以关了,但没人去按那个开关。
它们就一直亮着。
嗡嗡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