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穗在”好邻居”便利店上夜班,已经整整三年。
店铺开在城东老城区的棉花巷尾,夹在一家关闭多年的理发店和一间永远拉着卷帘门的老药铺之间。白天人流尚可,过了晚上十点,整条巷子就像被谁抽走了声音,只剩下冰柜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,和她自己拖鞋底蹭过地砖的沙沙响。
今晚是她在棉花巷的第七个夜班——不是连续第七个,而是某种她说不清楚意义上的”第七夜”。
日历上明明写着15号。
十点四十七分,第一个客人推门进来。
风铃响了。那串塑料风铃是店长从义乌批发的,挂了三年,声音已经发闷,像有人隔着棉布弹了一下指尖。陈穗没抬头,眼睛还盯着手机上的短视频——一条关于流浪猫被收养的暖色调广告,配着吉他分解和弦。
“有没有过期的饭团?”
声音是男的,低沉,带一点沙哑,像砂纸蹭过木板。陈穗抬起头。
男人穿灰色夹克,四十岁上下,瘦,颧骨高,眼窝深。他站在关东煮柜台对面,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一串已经煮烂的魔芋结。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,把鼻梁以下的部分全藏在阴影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很亮,亮得不像是这个时间该有的那种亮。
“饭团在冷柜第二层,保质期到明天上午。”陈穗说。
“我要过期的。”
陈穗愣了一下。”我们不卖过期食品。”
男人笑了一下,嘴角弧度很小,像是肌肉记忆而不是真的开心。”那算了。”他转身走向门口,灰色夹克的拉链没拉,里面的白T恤领口发黄。
风铃又闷闷地响了一声。
陈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路灯把影子拖得很长,长到几乎够得着对面理发店紧闭的玻璃门。然后那个影子顿了一下——不是停下来,而是像被什么拽了一拽——接着恢复正常,继续往前,拐过街角不见了。
她把这件事从脑子里甩掉,继续刷手机。短视频推了一条新闻:某高速路段夜间发生连环追尾,七车相撞,三人死亡。画面里有辆翻覆的白色面包车,车顶压扁,像被巨人踩过一脚的易拉罐。
陈穗划走了。
十一点二十三分,第二个客人。
这次是个老太太。穿深蓝色对襟褂子,头发全白了,用一根黑色发卡别在耳后。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没响——陈穗后来回想,确定没响,因为那串铃铛的撞针歪了,只有用力推门才会发出声音。但老太太进门的时候,门分明开到了最大角度。
她径直走到货架最里面,踮起脚,从第三层拿下一罐午餐肉。然后走到收银台前,把罐头放在台面上,慢慢从口袋里掏出零钱。一角、一角、又一角。硬币在台面上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。
“三块五。”陈穗说。
老太太数了三遍,一共三十二个一角硬币,加上一枚五毛。
“正好。”陈穗把硬币扫进抽屉。老太太点点头,抱着午餐肉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她突然停下来,转头看陈穗,嘴唇动了几下。
“姑娘,你今天不该在的。”
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然后她推门出去了,风铃照样没响。
陈穗盯着门口看了五秒钟。巷子里空空荡荡,路灯下面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她打开收银台的监控回放——这是店长要求的,每天必须记录异常。她拖到老太太进门的时间点,画面里,卷帘门是关着的。
一整段录像里,卷帘门始终关着。
陈穗把椅子往后推了推。椅子腿蹭地砖发出尖锐的嘶啦声。她深吸一口气,闻到关东煮汤底蒸发后的咸腥味,混着过期面包发霉的甜腻。
“没事的。”她对自己说。”监控坏了。”
十二点零四分,手机弹出一条推送。她本来不想看,但标题里有”棉花巷”三个字。
《城东棉花巷一男子深夜坠楼,疑与近期多起失踪案有关》
她点开。新闻说,棉花巷某废弃居民楼发现一具男性遗体,初步鉴定为高坠死亡。死者四十岁左右,穿灰色夹克,身份正在核实中。
陈穗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灰色夹克。
她想起那个男人凹陷的眼窝、亮得不正常的眼睛、砂纸一样的嗓音。想起他说”我要过期的”时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。想起他的影子在路灯下被什么东西拽了一拽。
新闻配了一张远景照片。尸体被白布盖着,露出的鞋子是灰色的运动鞋,鞋底沾着泥。照片右下角的地上,有一小滩暗色的液体,在路灯下泛着油光。
陈穗关掉手机。屏幕黑了以后,她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上面——苍白的、瞳孔放大的脸。
冰柜压缩机突然停了。
整个店铺陷入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安静。不是普通的深夜安静,而是一种被掏空了的、真空般的静。她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太阳穴里撞击的声音——咚、咚、咚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蒙着布的鼓。
然后她闻到了一股气味。
不是关东煮的咸腥,不是过期面包的甜腻。是泥土的味道。潮湿的、翻搅过的、混着腐烂落叶的泥土味,像是有人刚在店铺地板下面挖了一个坑。
十二点十九分,第三个客人。
门被推开的方式和之前不同——很轻,几乎是无声的,像是被风吹开又恰好有个人站在门框里。
陈穗抬头。
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小男孩。七八岁的样子,穿校服,背着书包。他低着头,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下巴和嘴唇。嘴唇干裂起皮,呈灰白色。
“有热水吗?”他问。
“饮水机在那边。”陈穗指了指角落。
小男孩走过去,接了半杯热水。他没有喝,而是把杯子捧在手心里,低着头,让热气熏自己的脸。水蒸气在他面前升腾,模糊了他的五官。
陈穗看着他。她说不清为什么,但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——这个孩子不属于这里。不是”不该出现在深夜便利店”那种不属于,而是更根本的、像一层透明胶片贴错位置的不属于。
“你一个人?”她问。
小男孩点点头。
“家在哪?”
“很远。”他捧着杯子走回收银台前,把杯子放下。”阿姨,这里以前是不是有个药铺?”
“隔壁?关了十几年了吧。”
“不是隔壁。是这家店下面。”
陈穗没明白。”下面?”
小男孩抬起头。第一次,她看见了完整的脸。五官很普通,皮肤白得不正常,像泡过水。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。整个眼球是浑浊的灰白色,像两颗磨砂玻璃珠。
“以前是个药铺,”他说,”地底下连着一条通道。通道里住着一个东西,它每天数经过的人。数到第七个,就把他带走。”
“什么?”陈穗往后靠,后背撞到货架。一袋薯片掉在地上,发出轻微的噗声。
“它今天数到你了。”
小男孩说完这句话,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杯。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,水面倒映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管,灯管在倒影里是弯曲的,像一条白色的蛇。
他把纸杯放回收银台上,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等等——”陈穗站起来。
但小男孩已经出了门。风铃依然没有响。她冲到门口往外看——巷子里没有人。路灯下只有一片潮湿的地面,像是刚下过一场只局限于这个巷子的雨。
地面的水渍里,有一串小脚印,从门口延伸到巷子中间,然后消失了。不是渐淡的那种消失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,凭空没有了。
陈穗回到收银台。她看见那杯凉透的水旁边,放着三枚硬币。一角、一角、一角。
她拿起硬币。金属表面冰凉,但那种凉不是普通的凉——是深入骨髓的、像被握住很久的凉。她翻过硬币,看见背面刻着的年份:1997。
1997年。
隔壁那间关着的药铺,她记得店长提过一次,说九十年代那会儿,棉花巷尽头有个私人诊所,后来出了事,才改成药铺,再后来药铺也关了。
什么事?
她去翻手机,搜”棉花巷 诊所”。搜索引擎转了很久,弹出来一条本地论坛的旧帖。帖子发布于2003年,标题是:有人知道棉花巷以前那个诊所的事吗?
她点进去。帖子只有三条回复。第一条说:”知道,以前是个黑诊所,打死了人。”第二条说:”不止一个。”第三条只有四个字:“别问了。”
帖子底下显示发帖人的ID已经注销,注册日期是2001年3月14日。
陈穗放下手机。店铺里的日光灯管突然闪了一下,她闻到了那股泥土味又回来了,比刚才更浓,浓到像是有人在地板下面翻土。
她低头看地砖。
地砖的缝隙里,正在渗出水来。
很慢,几乎看不见,但她确定——水正从每一条砖缝里渗出来,无声无息,像这块地面变成了一片沼泽的表皮。
陈穗没有跑。
不是不想跑,而是她发现自己跑不了。不是被什么东西绊住,而是她的身体忽然变得非常、非常沉,像是骨骼在一瞬间灌满了铅。她站在收银台后面,能感觉到自己的体重在增加,鞋底被地面吸住,每动一下脚趾都需要巨大的意志。
然后她听见了声音。
从地板下面传上来的声音。不是敲击声,不是流水声,而是一种细碎的、密集的窸窣声,像无数只手在泥土里翻动。像有什么东西在数数。
一~二~三~
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。不是主动去数的,而是心跳自己变成了某种节拍器,每一声都清晰得像钟摆。
四~五~六~
灯管灭了。整个店铺陷入黑暗。但黑暗只持续了一秒钟——因为收银台的屏幕亮了,不是正常的操作界面,而是一个纯白的画面,中间只有一行字:
“今日已打烊。”
第二天早上七点,早班的小刘来接班。她推开门的时候,一切正常。灯亮着,货架整齐,关东煮的汤底还剩半锅,散发着温热的香气。
陈穗趴在收银台上睡着了。
“穗姐?”小刘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陈穗抬起头。脸上有一道红印,是趴在胳膊上压出来的。她眨了眨眼,环顾四周。日光灯嗡嗡响着,冰柜正常运转,地砖干燥,缝隙里没有水。
“做了个梦。”她说。
小刘笑了笑,把包放下。”对了,你看新闻了吗?棉花巷那边昨晚死了个人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灰色夹克,四十来岁,从一栋废弃居民楼掉下来的。警察说可能是流浪汉。”
陈穗没说话。她站起来,感觉浑身酸痛,像是搬了一整晚的重物。她走向门口,想出去透口气。
推开门的时候,风铃响了。
清脆的、正常的、塑料撞针敲击金属环的声音。和过去三年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棉花巷。阳光从巷口斜照进来,把地面照出一格一格的光影。理发店的玻璃门反射着光,老药铺的卷帘门上贴着褪色的招贴画。一切如常。
一切如常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脚。拖鞋底踩在地砖上,地砖是干的。
但她的鞋底是湿的。
湿漉漉的,沾着黑色的泥土,泥土里混着几片腐烂的落叶碎片。她蹲下来,用手拨开那些碎片。碎片底下,有一小截白色的东西。
骨头。
一截指骨。很小,像是小孩子的。
陈穗把它攥在手心里,站起来,走进巷子里的阳光中。身后,便利店的风铃在无风的早晨独自晃了一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
冰柜压缩机的嗡嗡声又开始了。
和过去三年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