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在写字楼里加完班出来,已经过了零点。

他是做审计的,年底赶报告,连着一周没在午夜前离开过这栋楼。今晚终于收尾,整个人松松垮垮地走进电梯间,按下1楼。

电梯从17楼往下走。16,15,14——正常。到13楼的时候,停了。

门开了。走廊黑着,没人。感应灯没亮。

林越等了三秒,门自动关上,继续往下。他想可能是有人按了又走了,没在意。

12,11,10——又停了。10楼。门开了,还是没人。这次走廊的灯倒是亮了,惨白惨白的,照着那排空荡荡的工位。

门关上。继续走。

9楼——又停。

林越开始不对劲了。这栋楼地下有停车场,但地上最晚的租户九点就下班,不可能这个点还有人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楼层显示屏,数字确实在9。

门开了。走廊尽头有个人。

那人背对着他,站在拐角处,穿深灰色西装,身形很普通。站在那不动,像在看墙上的消防疏散图。

林越的心提起来了,但也没太慌——毕竟是自己的楼,虽然这人出现得蹊跷,但也许就是哪个公司加班走晚了的。他伸手按关门键。

门没关。

他又按了一次。电梯面板上的灯亮着,按键有反应,但门就是开着。

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。

不是什么恐怖场面——一张四五十岁的男人脸,头发有点稀疏,表情很疲惫,但不算不正常。他看了林越一眼,迈步走了过来。

林越本能地往后靠了一步。那人走进电梯,面朝门站着,没按楼层,什么都没说。

门终于关了。电梯往下走。

8,7,6。林越盯着楼层变化,余光扫着旁边那个人。那人一直面朝门,站得很规矩,甚至双手交握在身前——像个等着开会的中层干部。

5楼,电梯又停了。

门开了。外面是一条走廊——但不对。林越在这栋楼上班大半年,5楼是共享办公区,全是玻璃隔断和开放式工位。现在门外的走廊却是另一种样子:墙皮斑驳,顶上吊着老式日光灯管,墙边靠着几把折叠椅,地上有烟头。像二十年前的单位办公楼。

那人终于动了。他迈出电梯,走进那条走廊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林越一眼。

“你不下来吗?”

林越没动。门开始关了。那人忽然伸手挡住了门——动作很自然,不急不缓,像挡过无数次电梯门一样。

“你工位在几楼?”他问。

这句话让林越后背发凉。不是问题本身可怕,而是那种语气——太平常了,像茶水间里随口的寒暄,像这事儿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。

“17。”林越听见自己说。

那人点点头,好像这就解释了一切。”我以前也在上面。12楼。后来搬下来了。”

“搬……下来?”

“五楼以下就不一样了。”他往走廊里指了指,”你再往下走,会到负一层。但那个负一层不在停车场。”

门外的日光灯闪了一下。林越看见走廊深处有一扇门,门上贴着褪色的红纸,写了个”财”字,倒贴的。门缝里透出很暗的暖光,还有一点声音——像很多人在说话,但都压得很低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
“那是什么?”

那人没回答。他看了看表——一块很旧的老式电子表,绿光荧荧的。

“我该回去了。他们等我。”

他转身往走廊深处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:”你以后加班,别坐末班电梯。走楼梯。楼梯只有一种。”

他走进那扇门里。红纸上的”财”字晃了一下。日光灯灭了了一瞬又亮了——走廊恢复了原样。玻璃隔断,开放式工位,5楼该有的样子。

门关了。电梯继续往下走。

4,3,2,1。负1。门开了。

停车场。水泥地面,白线车位,几辆沉默的车。一切正常。

林越出了电梯,几乎是跑着走出大楼的。十月的夜风打在脸上,他才觉得自己能喘气了。

第二天他留了心。早上到公司先去看5楼——共享办公区,玻璃隔断,一切正常。他又去查了物业的租户登记:5楼整层是一家叫”汇达咨询”的公司,入驻三年了。

他甚至上网搜了”汇达咨询”。有注册信息,法人姓周,注册地址就是这栋楼5层。

什么都对。昨晚什么都没有。

第二个周五,他又加班到很晚。这次他记住了——走楼梯。

十七层的楼梯很长,他一级一级往下走。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依次亮起,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。到5楼拐角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
5楼的防火门上贴着一张A4纸,打印的,内容是消防通知。纸的右下角,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:

“你上次没进来。下次来。”

林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笔迹很淡,像写了一段时间了。

他继续往下走,出了大楼。

第三次是一个月后。他告诉自己不会上去。但那天晚上,他在17楼加班到凌晨一点,走出办公室时,电梯刚好到了——门自己开了,里面空着,灯光正常。

他站在电梯门口,没动。

电梯门等了大概十秒,开始关。关到一半——又开了。像有人在里面按着开门键。

林越没进去。他转身走向楼梯间。

身后电梯门终于关上了。他走出几步后,听见电梯开始运行——往下走。12,11,10,9……他没回头看。

后来他在物业那里翻到了这栋楼更早的租户记录。2012年之前,5楼确实不是”汇达咨询”。那几年5楼换过四家公司,最短的一家只待了五个月,都倒闭了。物业的人说5楼风水不好,后来空了两年才租出去。

林越问那个姓周的法人。物业翻了翻:”周建国,五十来岁,签合同时候来过一次,之后再没见过。租金都是按季转的,没拖欠过。”

“他长什么样?”

“记不太清了。普通中年人,头发不多,穿西装。挺客气的。”

林越后来没再坐过深夜的电梯。但他有时候加班到很晚,走楼梯经过5楼拐角时,会不自觉地看一眼那扇防火门。A4纸还在,消防通知还在。右下角那行字——

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,但每次走到那,还是忍不住看。

字迹越来越淡了。

他想,大概再过一阵子,就会完全消失。到那时候,那条走廊,那扇贴着倒”财”字的门,那群低声说话的人——也就真的不存在了。

又或者,它们一直都在,只是他不会再看见了。

他想不清楚哪种更让人安心。

作者 iva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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