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听雨第一次注意到那栋楼,是在入学第三周的周三下午。
山东大学中心校区东门外有一条很老的巷子,叫槐荫里。巷子两侧是九十年代建的居民楼,灰扑扑的六层,底商开着打印店、裁缝铺和一家没有招牌的中药房。她每天从那条巷子去地铁站,走了三周,从来没注意过巷子最深处还有一栋楼。
那天下午她走得比平时晚,秋天的日头短,五点多天就暗了。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打在两侧的墙上。她低头看手机,差点撞上电线杆。抬头的时候,她看见巷子尽头有一栋楼。
不是居民楼,也不是商铺。外墙是那种八十年代教学楼常用的水刷石,灰白色,表面粗糙。四层,每层六个窗户,窗户上钉着铁栅栏。楼顶上有一面国旗,但没有旗杆,旗子就那么皱巴巴地堆在边缘。最奇怪的是——这栋楼没有门。
不是门关了,是没有门的位置。一楼的窗户和其他楼层一模一样,整面墙从地基到屋顶连成一体,好像这栋楼从一开始就不知道什么叫入口。
林听雨站在巷子里看了半天。暮色里那栋楼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一颗坏了的牙。
她拍了张照片发到了新生群里。
没人回复。
她又问了对铺的室友赵小满。赵小满从床上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手机,说:”槐荫里?那边就几栋老居民楼啊,没你说的这种楼。”
“我明天带你去看。”
第二天下午她们一起走了一趟。但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,尽头就是一堵围墙。围墙上面爬满了凌霄花的枯藤。没有楼。
赵小满看着她,那种眼神让她很不自在。
“你是不是最近复习太累了?”
林听雨没说话。她很清楚自己看到了什么。那栋楼就在那里——照片还在手机里,灰白色的水刷石外墙,铁栅栏窗户,屋顶皱巴巴的国旗。她翻出照片给赵小满看。
赵小满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说:”这楼好旧啊,看着像废弃的学校。你确定是在这条巷子里拍的?”
“就在这里。尽头。”
“可是尽头只有围墙。”
林听雨没再争。她知道自己没疯。
当天晚上,她在手机上搜了搜这所学校的历史。山东大学中心校区的前身是山东工学院,更早的时候——1950年代——这片地是济南第三中学的校区。她翻了很多老论坛、老地图、校友回忆帖,在一个2013年的帖子中找到了一段话:
济南三中的老教学楼在1988年拆了,听说原来在 campus 最东边,现在变成教职工宿舍了。不过我爷爷说那栋楼当年出过事,有个学生从四楼跳下来,就落在现在的围墙那个位置。具体什么事我爷爷不肯说。
帖子下面有三条回复,第一条是”顶”,第二条是”哪年的事”,第三条发表于2014年1月7日凌晨两点:
我是三中87届的。那栋楼拆之前还在用,四楼最东边那间是音乐教室。跳楼的是个女生,高三的,姓什么我记不清了。不是自杀。
不是自杀。
林听雨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隔了两天,她又一个人去了。
这一次是傍晚六点多,天已经全黑了。她走到巷子尽头,手电筒的光照在围墙上。凌霄花的枯藤在风里轻轻摇晃,发出干燥的沙沙声。
她绕着围墙走了一圈。围墙大概有三十米长,另一头连着居民楼的侧墙。她走到最里面的角落,把手电筒举高,照了照围墙顶部。
围墙顶上有一排水泥碎块,像是曾经有什么东西被拆掉了。碎块的排列很规整,隐约能看出一个长方形的轮廓——大约两米宽,像是……
像是一扇门被砌死了。
她退后几步,用手机打开指南针App,对照方向。围墙的朝向是正东正西。如果照片里那栋楼真的存在过,那这堵围墙的位置刚好切过那栋楼一楼正中两个窗户之间的距离。
她正蹲在墙角研究,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很浓的中药味。
不是巷子口那家中药房的味道。那种味道是温吞的、甘苦的,带着甘草和陈皮的气息。这个味道不一样——它是冷的,像冰块化在空气里,有一种薄荷般的凉意钻进鼻腔,然后顺着鼻腔一直凉到后脑勺。
她站起来,循着味道往围墙的方向走了两步。味道更浓了。
然后她听到了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是从围墙的另一面传过来的——有人在弹钢琴。
不是钢琴曲,是练习曲。一只手在反复弹同一段旋律,C大调音阶,Do-Re-Mi-Fa-Sol-La-Si-Do,弹到高音Do的时候停一下,然后重新从低音Do开始。很慢,每个音符之间隔着大约两秒钟的沉默。
那个节奏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在少年宫学琴时隔壁教室的声音——一个比她更小的孩子在哭,但还在弹。
她贴着围墙站住了。手掌按在水刷石墙面上,冰凉,粗糙。她感觉到掌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振动。不是钢琴的振动。是墙壁本身在振动,像心跳一样,很缓慢,每两秒一次。
和钢琴声的节奏一模一样。
林听雨猛地把手缩回来。
钢琴声停了。中药味也散了。巷子里又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马路上汽车经过的声音。
她跑回了宿舍。
第二天她发烧了。38.7度。赵小满帮她去校医院拿了退烧药,她裹着被子睡了一整天。梦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:一间空教室,日光灯管嗡嗡响着,黑板上写着一行粉笔字,但她怎么也看不清写的什么。地板上有一双白色的球鞋,鞋带系得很整齐,鞋头对着窗户的方向。
退烧以后她没再去那条巷子。
但她开始做一个梦。每天晚上,有时候中午也会做。梦里她站在那栋楼的四楼走廊里。走廊很长,两侧是教室,每间教室的门上都有一块玻璃窗,但玻璃全碎了。走廊尽头有一扇绿色的铁门,门上的油漆剥落了,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。铁门半开着,门缝里透出灯光——不是日光灯的白光,是蜡烛的暖黄色。
每次她都走向那扇门。每次她都在快到的时候醒来。
第十二天的夜里,她没醒。
她推开了那扇铁门。
门后面是一间教室。课桌椅摆得很整齐,桌面上放着文具盒、课本、铅笔盒,好像学生们刚刚离开。黑板上是空的。讲台上放着一个老式的三用录音机,磁带在慢慢转动。
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生。穿着白色校服,短发,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支铅笔,在桌面上写着什么。
林听雨走过去。她听到女生嘴里在念一个数字,反复念,像一个循环:
“三、七、十一、十五、十九、二十三——”
她在数数。
林听雨站在她旁边,低头看她桌面上写的字。
桌面上密密麻麻刻着数字,铅笔尖划出的痕迹一道一道很深。所有的数字都是奇数,从3开始,每个加4。3,7,11,15,19,23,27,31……一直延伸到桌面边缘。
那个女生忽然抬起头来。
她的脸很白,但五官是清楚的。眼睛不大,嘴唇抿着,表情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——是一种很深的困惑,像一个人在等一个迟迟不来的答案。
“你也是被困在这里的吗?”她问。
林听雨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我已经数了很久了,”女生低下头继续写,”老师说数到最后一个奇数就可以走了。但是奇数没有最后一个。”
林听雨蹲下来,看着那双白色的球鞋。鞋带系得很整齐。鞋头对着窗户。窗户是开着的,外面什么也看不见,不是黑夜,是一种均匀的、没有层次的灰色。
“你不是在数数,”林听雨说,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沙哑得不像自己。”你在等。”
女生停下了笔。
“等谁?”
“我不记得了。但我一直在等。”
窗外的灰色开始变亮。录音机里的磁带转完了,发出咔嗒一声。
林听雨醒了。窗外是清晨的光。赵小满在上铺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她躺了很久,看着天花板。枕头湿了一大片。
那天下午她去图书馆查了1988年前后济南三中的校史资料。在一本1987年的校友录里,她找到了一张模糊的合影。照片背面写着”高三(四)班全体同学 1987.9″。最后一排最右边有一个短发女生,穿着白色校服,表情认真地看着镜头。
照片下面有名字。
“宋知微。”
她合上了校友录。
第二天早上她走到那条巷子里。围墙还是围墙,凌霄花的枯藤还是枯藤。她站在墙角,把手掌贴上去。
墙壁是温的。秋天的早晨,太阳还没升起来,但围墙是温的。
她没有再往里走。
那天晚上她在宿舍的阳台上点了一炷香——赵小满从家里带来的檀香,说能安神。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,只是觉得应该做。烟雾很细,在夜风里散成几缕。她把校友录上那个名字抄在一张纸条上,折好,压在阳台花盆底下。
后来她再没做过那个梦。
那堵围墙在第二年的校园改造中被拆掉了,换成了一排新的铁栅栏。铁栅栏外面是一片小花园,种了几棵银杏。
林听雨大三那年搬去了新校区。毕业以后回了南方,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。
偶尔——大概一年一两次——她会在加班到很晚的时候,忽然闻到一股冷冽的中药味。味道持续几秒钟就消失了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她每次都会停下来,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念一个数字:
二十三。
然后她会继续工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