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维记得那天下着小雨。
十一月的济南已经很冷了,雨打在挡风玻璃上,被雨刷器刮成一道一道模糊的光痕。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,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,还有最后三分钟他就收车回家。
平台弹出一条新订单。上车地点在经十路往东三公里外,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路名——”沄水路1107号”。目的地倒是很正常,济南西站。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:请务必走高速。乘客评分5.0,头像是一只灰色的猫。
陈维犹豫了一下。这个位置偏离他常驻的热点区域太远了,接了单过去,回来就得空跑七八公里。但今天收入还没到两百块,老婆昨天打电话说儿子的辅导班该续费了。他看了看那只灰色的猫,点了接单。
导航给出的路线很奇怪。经十路一直往东,到一处他叫不上名字的山坳前,突然拐进一条他从没见过的路。路很窄,两侧是那种老式的法国梧桐,树冠几乎在头顶合拢,把路灯的光遮得零零碎碎。他注意到一个细节:梧桐的叶子全掉光了,但树枝上挂着一种淡灰色的东西,不是霜,也不是蛛网,更像是——他想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词——更像是电视信号丢失后屏幕上的雪花噪点,凝固在枝桠间。
路面倒是平的,柏油很新,没有任何裂纹。他跑了十五年出租车,济南周边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,但这条路他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走过。两侧的建筑让他不舒服。左边是一排厂房模样的房子,没有灯,窗户全黑着,铁皮屋顶上有一层说不清颜色的锈。右边是一面很长的围墙,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,但标语的字迹模糊得厉害,他开过去的时候只隐约辨认出”……请勿……此处……”后面的字被什么东西盖住了。围墙尽头有一根电线杆,上面挂着一盏路灯,灯光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——不是暖黄也不是冷白,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、带着微微发绿的苍白。
他把车速降到了三十。
乘客已经站在路边等着了。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穿灰色夹克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拎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。看起来像个跑业务的。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来,带进一股很淡的气味。不是烟味,不是酒味,也不是香水味。陈维使劲吸了吸鼻子——像是老旧机房里那种混合了灰尘和臭氧的味道,干燥的,冰冷的,让人联想到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和永不停歇的风扇。
“师傅,麻烦快一点。”声音很低沉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“好嘞。走高速是吧?”
“嗯。”
陈维挂挡起步,车子沿着沄水路往回开。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后视镜,想跟乘客聊几句——大半夜跑长途的司机都这样,有个说话的人不容易犯困。
“这么晚还去西站,赶火车?”
后座的男人没有接话。
陈维以为他没听清,又重复了一遍。后视镜里,那个男人还是那个姿势,双手放在公文包上,目视前方。陈维觉得有点没趣,就不再多嘴了。
车开上高速以后,一切正常起来。两侧的车流稀少,偶尔有一辆大货车从左边超过去,轮胎碾过湿路面发出沉闷的嘶嘶声。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,每一次刮过玻璃都带走一层细密的水雾。陈维打开了收音机,调到交通频道,主持人在放一首很老的歌,声音被雨水搅得断断续续。他跟着哼了两句,是《大约在冬季》。
他第二次看后视镜的时候,发现了不对。
后座的男人不见了。
陈维猛踩了一脚刹车,身体被安全带勒得往前一冲。他回头看去——后座空荡荡的,灰色皮革座椅上连个褶皱都没有,安全带规规矩矩地插在原位,好像从来没有人坐过。车门锁着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儿童安全锁也是锁着的,后座车门从里面根本打不开。
他靠边停在应急车道上,心脏擂鼓一样砸着胸腔。车窗外是大货车呼啸而过的气流声,震得车身微微发抖。
手机屏幕亮了,平台发来一条消息:乘客已确认到达目的地。
陈维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。他还没到西站。距离西站还有四十多公里。导航界面上那个灰色猫头像是亮的,下方写着”行程已完成”。
他拨了平台的客服电话。等了两分钟,接通了,对面是个年轻女声,带着明显的困意。
“师傅您好,请说。”
“我刚才接了一单,乘客在半路不见了。门锁着的,人就这么没了。你们系统是不是出bug了?”
“师傅您别急,我帮您查一下订单记录——您说什么路线?”
“沄水路1107号到济南西站。”
线路那头安静了几秒。键盘敲击的声音停了。
“师傅,我们系统里没有这个地址。”
“什么叫没有?导航给我导过去的!订单号我都记得——”他翻了一下手机,”尾号7703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这次更长。
“我这边反复查了,没有这个订单号。查到的信息显示,您今晚最后一单是十一点二十三分,从万达广场到领秀城。没有沄水路的记录。师傅,您是不是太累了?要不要先休息一下?”
“我没累,我开得好好的——”
“师傅,系统不会骗人的。您确认一下是不是记错了?”
陈维挂了电话。他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,方向盘上留下两个湿漉漉的掌印。他打开平台的行程记录,翻了翻——今晚最后一单确实是十一点二十三分,万达广场到领秀城,金额38.6元。他记得那一单。但之后的那个订单,那个灰色猫头像,那个沄水路1107号,消失了。像从没存在过。
他重新看了一下行车记录仪。快进、回放。屏幕上的画面让他头皮发麻——从他接到乘客的那一刻起,后座上就一直是空的。空荡荡的后座,灰色皮革,什么都没有。他清清楚楚记得那个人坐进来了,带进了一股机房的气味,说了一句”师傅麻烦快一点”。但记录仪里只有他一个人自言自语:”这么晚还去西站,赶火车?”
声音对着空气说的。
他把车开到章丘服务区,熄了火,下了车。
雨停了。凌晨的高速公路服务区只有三辆大货车停着,驾驶室的灯全暗了。空气里有一种被雨水洗过之后的清冽味道,混着沥青和柴油的气息。远处有一盏高杆灯,把地面照出一个惨白的圆。他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,手还在抖。烟雾在冷空气里散成灰蓝色的薄片,被风吹散了。
他掏出手机想给老婆打个电话。
屏幕上的时间让他愣住了。
11:47。
他清清楚楚记得,接单的倒计时结束后是11:50,他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才上高速,在高速上又跑了至少五十公里。从接单到现在,少说也过了一个半小时。
但手机显示11:47。和接单那一刻一模一样。秒针没有动。
他用力拍了拍手机屏幕。时间还是不动。然后屏幕突然黑了一下,重新亮起——01:23。一切像没发生过。
他上了车,把剩余的路程跑完了。到济南西站的时候,他在出发层绕了一圈,确认没有人,然后靠在路边又看了一次后视镜——后座空空荡荡。
回到家,老婆已经睡了。儿子的小房间门缝里透出小夜灯的橘黄色光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进去帮儿子掖了掖被角。然后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一个小时的经历。沄水路,梧桐树上的雪花噪点,机房的气味,消失的乘客,凝固的时间。
第二天上午他去了4S店。师傅把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拔出来插在电脑上,反复读了三遍,皱着眉头告诉他:昨晚从十一点五十分到凌晨一点半的所有录像文件,数据本身变成了乱码。不是文件丢失,不是格式损坏,是二进制数据全部变成了无意义的字节。
“见过这种事,”师傅说,”强电磁环境下会出这个问题。变电站附近?发射塔?也可能是设备本身的问题。”
陈维没再问。他开车回家的路上经过经十路,在某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,不经意地往东边看了一眼。
远处有一排法国梧桐,叶子全掉光了。枝条间挂着淡灰色的絮状物,在早晨的光线里微微发亮。
他眨了眨眼。绿灯亮了,后面的车按了喇叭,他踩下油门往前开去。
后来他再也没有接到过那个地址的订单。但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次,在深夜快收车的时候,他的手机会闪一下,屏幕亮起又熄灭,像是收到了什么消息,但他从来看不到具体内容。
有一次他动作够快,在屏幕熄灭前看到了通知栏里闪过的一行字——
“您的乘客正在等待。”
他从来不敢点开。